黔地特写（组诗）| 贵州 李晓妮（幽谷幽兰）

幽谷幽兰

黔地特写（组诗）
贵州 李晓妮


山溪

登上苗岭，撞见小溪
用阿哥银匠的腕力
打磨山脊，让整座山的筋骨
在指节间，咯咯作响

小溪从不断流，只偶尔
把自己折成一道道瀑布
古葬悬棺在水雾中隐现
更深处，隐于尘世

小溪在陡峭的脊背上
咕噜跳月，踩得水花四溅时
那些小漩涡突然咬住山岩
点化成会唱山歌的鹅卵石

小溪和阿妹练习刺绣挑花
用针脚缝合山的裂隙
绣出花儿绽放，蝴蝶翩翩
接住云朵，和云朵对话
小溪不饮酒，只唱歌
我抚摸溪水的脉搏
它便分我三分歌嗓
教我苗族古歌，哎嘿——
穿越千年的音符回荡在群峰


布洛亚千年洞穴

溶洞里，钟乳的白
布洛亚女神滴落的初乳  
凝成石柱的森林
每根石柱都是时间的刻度
在黑暗中拔节
迸出耀眼的乳白

一千年了，水声
在钙化的血管里流动
石腹轻响
蜷着光之胚芽
未诞生的光

整座山峦侧耳
一百多座洞穴应和
低语布依族靛青的脉
在布洛亚的腰肢上
蜷着睡


红籽坝

站在红籽坝
我望见红军余队长的背影
掩护战士，在枪声中突围
最后一颗子弹——  
恰好能把黑夜，击穿一个缺口

迎向马刀，与敌人搏斗
他被敌人推下消坑
喉结里卡着半句，未喊出的话
大山渗出血
崖壁绽放细碎的红花

此刻，整座山坳
都低垂着头——
红籽太沉了
把四月
压出血色的裂痕


旺草镇

我认识那些草
绿意从旺草镇漫开
自古尹珍讲堂的瓦檐
垂成坝子上饱蘸春水的墨

而墨迹未干处——
也曾是黄汤一片
祖辈的灾难
如今让水，退入消水洞
在让水坝，人心才落笔安稳

犁耙深嵌进田畴
墨绿的汁液
洇透庄稼的筋脉
绿从坝子漫上山岗——
能研开整个贵州的雨季

农事在叶脉奔流
绿稻苗与青苞谷
侧耳听草在风中题款
将落日赶入堰塘
炊烟，也悬腕直起了腰

旺草，旺得能听见
笔锋破纸的声响——
像尹珍当年遗落的飞白
在绥阳的宣纸上
又洇出一丛新草


山崖边的野百合

我登上分水岭关口
风从旺草镇吹来
又向青杠塘拂去

山崖边，一朵野百合绽放
花瓣是六片瓷做的钟
敲响了沉睡的险关
整座山崖突然变得明亮

风再吹时，把野百合
未寄的信，吹向天空
在云朵里洇开一首诗
我伸手接住飘落的一个韵脚

                            2024年2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