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书（组诗）

何从江

       回乡的路

回乡的路不远，只有几百公里
回乡的路也很长，有时几个月
也抵达不了老家

走在回乡的路上，雨稠雾浓
洇湿了很多夏天的记忆
山重水复，乡道弯弯
驶过了人生的一个又一个驿站
老家，始终是最想返回的港湾

草木之殇，渐渐消散于风雨
记忆葱郁，如点点波光
荡漾在路旁的碧树绿草之间
雨落莽林，琴音回韵
拉长了远山近水的背影

拐过一个又一个弯道
车窗外高大的树木，张开臂膀
将一个远行的游子深情拥抱
这些目送我离开又迎我归来的草木
熟悉而又陌生，一年年
在枝叶间，记录了
我每一次的回归与别离

拐过最后一个弯道，老家倏然闪现
依然是熟悉的模样，没有多少变化
只不过，有些房屋变得更加沧桑
像母亲脸上的皱褶，微凉的风中
日渐增多和加深

当车辆驶入村子，接近老家
仿佛儿时投入母亲的怀抱
依旧，如记忆中的模样
充满了阳光般的温暖

                                2026.7.19

      坐在老家的火塘边

塘火在夜色中忽闪了一下
母亲的白发，像点点星光
也跟着闪了一下
说到儿时的一些往事
我和兄弟们都默然无语

侄儿趴在饭桌上，一边写作业
一边在听我们闲聊，这一幕
让我想起了童年时的一些场景
五十余年的人生过往
如火塘里燃烧后的木炭，通红而炽热

在老家生活过多少个日子
便有多少个坐在火塘边的夜晚
那一簇簇燃烧的火苗
点燃过心中的很多希望
也焐暖过生活的许多酸楚

此时，我们陪父母坐在火塘边
讲讲村子的现状，聊聊过去和未来
火塘的火忽明忽暗，凑一下柴
火苗便又大了起来
此时此刻，家的温暖
遍布在我们每一个人的身上和心上

人到中年，这样的时刻
总希望再多一些，长一些
世间风急雨骤，人生起起伏伏
我们在人间走走停停
而老家的父母和火塘，总是
我们心底最柔软的牵挂

                             2026.7.23

      老家的味道

坐下来，与父母和亲人们
又一次，在老家吃一顿团圆饭
恍惚间，已隔了许久
没有吃到老家的味道
此时，如儿时一般
我们兄弟几人围坐在父母身边
吃着与儿时一般味道的饭菜

时光好似悄然回溯
我们又回到了多年前的场景
只是，角色已经发生变化
我们变成了多年前父母的模样
父母变成了爷爷奶奶曾经的模样
唯一不变的，是老家饭菜的味道
全是生活的酸甜苦辣

时光洗白了梦想
生活磨砺了无法逆转的人生
仿佛于倏忽之间，我们已人到中年
父母的白发和佝偻的身影
飘忽在儿孙之间
这个家庭中曾经的脊梁
此时，如夕阳中两株微微摆动的衰草
我们给父母添上饭或夹上菜
陪父母一起品味生活的甘苦和幸福
慢慢地，夕阳西下又华灯初上

我们真的应该感谢上苍
给了我们生命，给了我们
与父母生活和相聚的时光
此生，无论离家多久或走得多远
家的味道，总是我们永远无法忘怀的
味道

                                   2026.7.26

      重返故乡的田野

好像已有很多年
我没有再走进儿时劳作过的田野
如今，我和四弟再次走进这片田地
山涧的瀑布依然水花飞溅
而田野已面目全非，换了模样

土地的容颜变了，劳作的人也变了
记忆中的田畴，时光中
嬗变成难以辨认的模样
我清理过的那条水沟呢？
我放过牛的那条草径呢？
我拴过牛的那棵小树呢？
我割过草的那个田埂呢？
一切都变了，变得让我熟悉而又陌生

这片曾以五谷杂粮哺育我长大的土地
此时依然那么安静，一言不发
阵阵山风吹来，树叶
发出了沙沙的响声，大雨就要来了
我想起了那些儿时站在雨里的情景
风雨人生，谁人不是在雨水里长大？

我想我是离开这片田地太久了
多年的时光，城市在发生变化
乡村在发生变化，而田野
也一定会发生变化
这片被时光翻遍了的土地
在我的印象中，她是那么纯净
在皎洁的月光下，注满水的田块
清幽幽的，一层层，泛着白光

                             2026.7.27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时隔多年，我再次走进了
曾经无数次走过的乡间小路
记忆像一只温暖的手，抚摸着我
抚摸着乡间小路旁的一草一木

多么熟悉而又陌生的小路
路旁的玉米正在抽穗
南瓜正在爬藤，豆荚正在扬花
又是一季蓬勃的生长
而村子的房屋，有些已经推了重建
有些无人修葺，苍老得摇摇欲坠

我在路上走着
像走进一段幽深的时光隧道
我看到了我童年雀跃飞奔的身影
穿梭在时光的背影里
手拿一柄木剑，左划右刺
与玩伴一起模仿着武侠电影的动作
快乐，是童年追求的唯一主题

再往前走一段
我便恍惚看到了一个少年的背影
手拿一本封面卷边的课本
一边用木棍在地上划着，一边
嘴里念念有词，背诵一篇古文
甚或，一句拗口的英语句子

再往后，我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路旁一棵正在扬花的蒲公英
风一吹，白色的花便随风飘散
渐飞渐远，慢慢地
便没了一点踪影

                                 2026.7.28

      睡在儿时的木床上

陪父母闲聊到深夜，睡觉时
我又睡到了儿时的木床上
在老家厢房二楼的靠窗位置
关上灯，西倾的月光
便丝丝缕缕地照在床上

这张我儿时睡过的木床
多年过去了，仍很结实
仍能承载我已人到中年的躯体
月光之中，丝丝凉风从窗缝中吹了进来
对面床上，睡下不久的四弟
拢拢被子，便打起了轻微的鼾声

我少年时离家前的一个个夜晚
在这间窄小的房间，兄弟几人
在宁静的夜安详入眠
清苦的日子被时光渐渐洗白
我们在木床上渐渐睡大
渐渐地，相继离开了老家

此时，我睡在儿时的木床上
那些少年的时光和记忆
在头脑中走马灯似的，一遍遍
反复过滤和上演
迷迷糊糊中，天色渐渐变白

儿时，母亲不让我们睡懒觉
总是大声地喊我们起床
多年过去了，母亲的声音越变越小
此时，我躺在床上
已听到父母早起在院子忙碌的声音
可唤儿早起的喊声，好像好多年了
已经没有听到

我起床走到院子
母亲的身影佝偻着，在院子里忙碌
晨光里，她头上的白发
在风中，微微飘动

                                2026.7.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