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龙的人一年有两个生日可过,除出生的那天之外,还有二月二龙抬头这天。对许多像我一样在农村长大的人来说,到“二月二、刮大风、拾柴禾、摊煎饼”的时候,这个年才算真正过完了。
“二月二、剃龙头、交好运、出人头”是北方的习俗。正月不剃头的版本很多,其一:一个孝顺的剃头匠每年正月都要给舅舅剃头,舅舅死后他给自己玩起了“思舅节”——正月不剃头,在家思舅舅。其二:那个著名的邯郸外甥秦嬴政一次在正月里剃头,他的小舅舅乘剃头匠不注意时拿着剃头刀把玩,不小心在手上弄了个口子,后来竟为此而死了(很可能是破伤风),嬴政做皇帝后也不让自己的孩子在正月剃头——正月不剃头,剃头死舅舅。比较靠谱的说法是:清初满族入主中原后强迫汉人“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汉人就以正月不剃头的方式表示对明朝的悠悠思念和对清朝的有限反抗,其实质是“思旧”,以讹传讹,也就是“死舅”。
“思旧”何尝不是人类的固有情结。上世纪七十年代,我那留着清式长辫穿着粗布袍子的曾祖父就经常在大街上行走。一个朝代烟消云六十多年了,曾祖父还不肯卸下他的一头长发,就像三百多年的前他的先人被多尔衮们逼着剃发时一样不舍。四十多年过去了,每当过年的时候,我的眼前就浮现出一个家族三十多口人依次给曾祖父下跪拜年的情形。
我一直坚持正月不剃头的习惯,为了母亲的谆谆教诲,为了舅舅的健康长寿。我三个舅舅中的两个舅舅依然健在且都八十高龄了,就算他们活到九十九,我也不会在他们在世的情况下在正月里剃头。好几年没去看舅舅了,也没去给舅舅拜年,“正月不剃头”是我能为他们尽到的一点敬意和孝心。在中国,舅舅未必就多强大,但是舅舅是公正的象征,或许他在自己的家族并不公正,但是在诸多外甥面前,特别是在事关母亲利益的问题上,没有人比舅舅更公正。为了舅舅,为了公正,我的头发乱一点、长一点、甚至脏一点简直微不足道。
行走在二月二的夜色里,我找了五六个理发馆,处处客满。虽然着急,也为有这么多尊敬舅舅的人而高兴。我想起那个叫嬴政的邯郸外甥,他当年随父亲一道被当成人质客居邯郸时是不是也为剃头的事儿而着急呢。我的朋友克楠在梦里遇见过他。他看见“嬴政就在城隍庙不远处的一座有白色石头的房间里出生,那天并没有什么奇异的祥瑞,只是遇到了邯郸城多年不遇的大雪,雪很厚。······嬴政是个贪玩的孩子,白天几乎所有的孩子都可以欺负他,晚上几乎所有的鬼魂都要躲避他。他希望长大后能娶一个邯郸女子为妻,可是他食言了,成为视女子为工具的兽人。少年嬴政在老街筒子的青砖墙壁上涂鸦了很多的刀枪剑戟,这些稚气的线条都成了钢铁一般的现实,他用暴力统一了中国,成为焚书坑儒的第一人;在他的身后,有许多皇帝都学会了这一手。”走出邯郸的秦嬴政在恶劣而壮阔的生存环境中最终成为一个残暴而伟大的人。为了报复小时候欺负过他的人,他将舅舅家的人杀戮殆尽,后来还逼疯了他生活作风不好的母亲赵姬—一个集妖艳才艺淫荡于一身的邯郸女子。
找到一家档次还不错的理发店,还算年轻身条丰满满脸痘痘的女理发师毫无表情地用十五元的价格为我修理黑白相间的头发,帮助我向这个平淡的正月告别,品味还没有走远的年味儿。
除了日渐失去鲜美口感的美酒佳肴味道之外,能留在我嗅觉系统的有三种味道。一种是由我家阳台及厅堂、延绵过往岁月承接天地祖宗的香味儿。过年了,烧香敬祖敬天地是内人虔诚无比神圣无比的使命,虽然我对香味过敏,却不敢怒也不敢言。一种是飘荡在天空的爆竹味儿,浓的刺鼻、辣的刺眼、让我兴奋。这种味道大年除夕下午还随我在父亲、爷爷、曾祖父的坟头氤氲,他们虽然在地下,但一定从清脆的爆炸声中听到了年的声音,闻到了年的味道。再就是回旋在小区院内垃圾燃烧的味道了。下了大雪,路不好走,清理垃圾的老农就将垃圾就地燃烧,家住一楼的我深受其害、呛的难受。打开窗户警告一次无效后,我终于跑出去向老农发作了:“你不知道燃烧垃圾可以产生大量的pm2.5”吗?你不知道我们居住的地方是全世界空气污染最严重的城市吗?你不知道你的偷懒行为将给小区住户带来严重危害吗?”老农诚惶诚恐地辩解:“你知道你居住的地方曾经是我家的自留地吗?你知道我爹是抗战烈士吗?你知道我家里还有一个说死不死说活不活的老婆子等着我这个七十多的老头子挣钱买药吗?”我为自己欺老凌弱的行为而自责,就回家拿了一包好烟递给老农:“对不起大爷,我不是冲你发火。”老农问:“那是冲谁呀?”“冲pm2.5,冲雾霾,冲这个社会的所有垃圾。”
就着多味陈杂的年味儿,在网上看长篇连续剧《大秦帝国·纵横》,与秦始皇的祖爷爷秦惠王相逢。前两年看完《大秦帝国·裂变》之后,我就一直期待着这部鸿篇巨制,再让自己的思维回到两千多年前统一前夜的动乱华夏。那真是一个豪杰高士辈出、虎狼鹰隼竞舞、雄心欲望混杂、血雨腥风俱下、黑暗光明交替的伟大时代。雄才大略阴阳怪气的惠王,巧舌如簧纵横诸国的张仪,性感迷人野性十足的羋姑娘,恃才自傲狂放不羁的屈原,还有那个初出茅庐就咄咄逼人后来在长平之战中坑杀了四十万赵军的白起等人物,都把正统和正义撂置一边,用自己的方式为名存实亡的周王朝送行,为即将崛起的大秦帝国做铺垫。可叹那位有心报国无力回天的楚国公子屈原只能面对汨罗江纵身一跳,为自己的人生画上一个悲壮的句号。历史在拐弯处不会特别眷顾一个满腹经纶满腔怒火的爱国诗人,就像时至年关不会有人在意一位清理垃圾的老农一样。
目光从两千年前收回,转向莫言哥哥的《丰乳肥臀》。此前已经阅读过他的《檀香刑》和《蛙》,感觉《檀香刑》像过去农村说书艺人的说书版本,尤其是狗肉西施媚娘与正经县官钱丁的情爱故事有点荒诞不经。《蛙》除了写法有些特别之外,故事有点乱,就本人对那代“姑姑”和农村计划生育的了解,故事谈不上多深的现实性,也看不到多高的艺术性,空泛的批判性反而让人觉得浅薄。《丰乳肥臀》比上面的两部好一点,这可能是莫哥哥比较中意的作品。但是《丰》太灰暗了,足以在一夜之间颠覆我们这一代辛辛苦苦积攒了几十年的真善美观念,虽然现实很可能比作品写到的更灰暗。我承认凭自己的生活阅历和阅读视野不该妄谈莫言这样一位获诺奖的世界级作家,我也承认凭自己的阅读方式(因无法忍受过于繁碎的梦话和魔话而选择了一目十行的阅读方式)还不足以对作品做出系统而理性的判断,我甚至还可以想象作家不得已采取魔幻现实主义创作手法的无奈和悲凉,但是作为一名普通读者,我只能说“莫哥哥,想说爱你不容易。”尽管如此,我必须怀着敬佩的心情为莫言在《捍卫长篇小说的尊严》一文中谈到的悲悯情怀另起一行。
——我自然也知道悲悯是好东西,但我们需要的不是那种刚吃完红烧乳鸽,又赶紧给一只翅膀受伤的鸽子包扎的悲悯;不是苏联战争片中和好莱坞大片中那种模式化的、煽情的悲悯;不是那种全社会为一只生病的熊猫献爱心但置无数因为无钱而在家等死的人于不顾的悲悯。······站在高一点的角度往下看,好人和坏人,都是可怜的人。小悲悯只同情好人,大悲悯不但同情好人,而且也同情恶人。······只描写别人留给自己的伤痕,不描写自己留给别人的伤痕,不是悲悯,甚至是无耻。只揭示别人心中的恶,不袒露自我心中的恶,不是悲悯,甚至是无耻。只有正视人类之恶,只有认识到自我之丑,只有描写了人类不可克服的弱点和病态人格导致的悲惨命运,才是真正的悲剧,才可能具有“拷问灵魂”的深度和力度,才是真正的大悲悯。
大悲悯需要大苦闷、大抱负、大精神、大感晤、大手笔,我估计我是做不到的,莫言也未必做得到。凡世中太多吃喝拉撒类的琐碎事情羁绊着我们的精神、束缚着我们的心灵。混乱的世情变味的人情渐行渐远的亲情常常让我们失去挣扎的力量和呼喊的勇气,当今社会几乎所有无序的震荡和变迁都在我的家人我的兄弟姐妹身上留下了重重的印记。譬如,内人漫长的更年期一如当下中国令人纠结的转型期,多少痛苦在里面,多少希望在里面!还有她那不堪重负的心脏,就像正在沉重运转着的地球,使我许多时候只能选择沉默。面对母亲的忧色、内人的病色和孩子企盼未来的神色,我常常手足无措、顿时失语,哪里还会酝酿出什么悲悯情怀!
照一下镜子,走出理发馆,抬头仰望了一下城市的夜空,顿觉精神了不少。朋友发来一条短讯:岁月流逝,多少亲爱的人与我们相伴一程之后不再相见,让我们忧伤。然而,不管怎样,春天依旧会与大地相约,带来勃勃生机,四季依然会与我们相逢,带来斑斓色彩。让我们为活着享受生活而快乐吧。龙抬头,君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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